两句老话，说尽了中国人对待财富的矛盾。

一句"富在深山有远亲"——财富像块磁铁，你躲到山里去，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能摸上门。

一句"仇富"——财富又像面靶子，你钱袋子鼓了，但凡行差踏错一步，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。

从"远亲"到"仇富"，中间就隔一层纸：财富的正当性，社会认不认。

古人管这叫"义利之辨"。现在叫财富伦理。

九百年前，胡安国在碧泉潭边写《春秋传》，写了三十卷，其中一根主线就是"正人心、明义利"——给财富立个标尺。九百年后，这把尺子还在用，只是量的东西不一样了：从前量的是士大夫的品行，现在量的是企业家的良心。

一、碧泉潭边的义利之辨

胡安国不是没官做。进士出身，入过馆阁，留在临安，荣华富贵唾手可得。

但宋室南渡，山河碎了。他选了一条难走的路——退到碧泉潭，躲进山里注经书。

别人注经是做学问，他注经是给乱世立规矩。

《春秋传》三十卷，翻来覆去讲几件事：国家秩序不能乱（尊王攘夷），学问要管用（经世致用），老百姓是根本（民惟邦本），人心要正（辟邪说、正人心）。

落到财富这件事上，胡安国的态度很干脆：义利都要，但义得管着利。

他不反对人富。他反对的是富得没道理、没底线。

他在书里反复说一个意思：财富要是没了道义拴着，就像船没了舵，迟早要翻。

这就是"经世致用"四个字落到钱眼里的样子——不是空讲道理，是给真金白银划一道线：哪些能拿，哪些不能拿；拿了之后该往哪儿花。

二、"富在深山有远亲"：不只是攀附

"富在深山有远亲"这句话，听着像讽刺人情冷暖。其实不止。

一层意思确实是势利——你有钱了，沾亲带故的都来了。这是人性，古今中外都一样，没什么好骂的。

还有一层意思更深：社会对富人，其实是有期待的。

你有钱，你就不只是你自己的了。乡亲投奔你，不只是想蹭口饭吃，潜意识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：你富了，你该带带我们。

这是一份没签字的契约。

传统社会对富人的要求，从来不止于"不犯法"。法律只管你有没有偷抢拐骗，社会还要追问：你的钱是怎么来的？你有钱了之后干了什么？你跟周围的人是什么关系？

这就是最朴素的"经世致用"——财富得有用。不只是对你自己有用，得对别人有用，对社会有用。

你要是把钱都攥自己手里，捂着盖着，不让它流动，不让旁人沾一点光，那"远亲"慢慢就变成"仇人"了。

三、"仇富"：不是仇富，是仇不仁

"仇富"这个词，现在听得越来越多。

但仔细想想，老百姓真的是"仇"富吗？

不是。他们仇的是为富不仁。

偷税漏税的、违法乱纪的、炫富摆谱的、占着资源不干人事的——这类人多了，公众对"富人"这个群体的信任就塌了。到最后，老老实实做生意的和钻空子发横财的，被一勺烩了，都贴上"为富不仁"的标签。

这是社会情绪的粗暴，也是财富伦理失守的代价。

从"远亲"到"仇富"，转折点就一个：社会对富人的道义期待，落空了。

老百姓不是见不得你好，是见不得你好起来之后，就忘了自己姓什么、钱从哪来、脚下踩着谁。

财富一旦变成封闭的、排他的、甚至是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东西，"仇富"就不只是情绪了——它是社会的一种自我保护。

胡安国说"辟邪说、正人心"。这话放在今天，就是重建财富伦理：让守规矩的人得到尊重，让钻空子的人付出代价，让为富不仁的混不下去，让富而有德的成为榜样。

四、《碧泉潭》的追问：今天的企业家怎么答卷？

这是胡勇平在《碧泉潭》里反复追问的问题。

九百年前，胡安国在碧泉潭边写下"经世致用"四个字。九百年后，作为他的后人，胡勇平用一部非虚构作品接着问：这四个字，放到今天的民营企业家身上，是什么意思？

答案不复杂，难的是做到。

合法经营是底线，不是天花板。 不犯法只是最起码的要求。在合法之上，还有更高的标准——你的钱是不是真的帮到了社会？除了交税和招人，你还做了什么？你的企业传递的是什么样的价值观？

合规是本分，不是额外负担。 你要是把合规当成本、当束缚，心里总想着怎么绕过去，那路迟早走歪。你要是把规矩当根、当底线，做事反而踏实。胡安国说"本固邦宁"，放到企业身上就是"本固企宁"——规矩立住了，企业才能走得远。

实业是根本，不是口号。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，第一代企业家白手起家，靠的就是一个"实"字——实实在在办厂、实实在在搞技术、实实在在交税。这个"实"字一丢，投机取巧、铺张浪费就都来了。胡安国讲经世致用，王船山讲实学，毛泽东讲"厚"和"实"——一条线串下来，就是实业报国四个字。

回馈社会是正路，不是施舍。 "仇富"的根子在哪？在于老百姓觉得，你的富跟我没关系。可一旦财富跟社会接上了——创造就业、改善环境、支持公益、推动行业往前走——富就不是孤立的事了，"远亲"也就不会变成"仇富"。

五、出路：让义走在利前面

从"富在深山有远亲"到"仇富"，中国人对财富的态度，说到底，取决于富人怎么对待"义"这个字。

胡安国当年在碧泉潭讲经世致用，面对的是南宋的乱世。今天的企业家面对的，是市场经济和共同富裕这道大题。

场景变了，道理没变——财富得有根、有本、有去处。根是合法经营，本是道义约束，去处是回馈社会。三条缺了一条，富就容易变成"仇"。

彭崇谷在8月1日的研学研讨会上说了一段话，可以当作这场九百年对话的注脚。他说："民营企业家要找的初心和出处，不在远方，就在从隐山到韶山这条路上。胡安国'经世致用'是出处，毛泽东'实事求是'是出处，邓小平'先富带后富'也是出处。说到底，就是一句话：财富从社会中来，要回到社会中去。"

"富在深山有远亲"，不是一句调侃。它是一份承诺——富人和这个世界之间的约定：你的财富是社会给你的信任，你得把这份信任兑现了。

承诺兑现不了，"远亲"就成了"仇富"。

承诺兑现了，"远亲"就成了"近邻"——共同富裕的路上，谁也不是一座孤岛。

文：胡勇平

湖南瀛启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会议主席，促进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法治智库主任

2026年8月2日